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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古大圣,几篇小说:从吴越春秋到金庸武侠,孙悟空跳跃而来

2022-05-14 07:59 作者:王事情 围观:

【一】

十九世纪二十年代,关于孙悟空的原型究竟是谁,在胡适与鲁迅两位文豪之间,曾发生了一场世人瞩目的争论。胡适先生认为孙悟空的形象来源于印度神猴哈努曼,而鲁迅先生认为来源于淮涡水神无支祁。大师的格局当然是开阔的,资料也是翔实的,但也有可能根本就是错的。

千古大圣,几篇小说:从吴越春秋到金庸武侠,孙悟空跳跃而来

哈努曼和无支祁的形象

或许不用舍近求远求之世界,孙悟空的原型就是从古代文学作品中一路跳跃而来的猴子,身影时而灵动,时而淫亵,时而邪恶,但不变的是一定是个英雄,即便猥琐,亦自有豪气。

千古大圣形象的嬗变,按时间线串起,也不过几本书而已。

第一本书叫《易林》,西汉时焦赣作。卷一坤之剥载:南山大玃,盗我媚妾。怯不敢逐,退然独宿。玃,音jué,即大猴子。这四句话的意思是:南山上有只大猴子,盗走了我的娇娘子,我害怕不敢去追,只好一人独眠。猿猴盗妇的传说自此滥觞。

第二本书叫《吴越春秋》,东汉时赵晔作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回到越国,决心使国家崛起,打败吴国。他问范蠡怎么办?范蠡说,习战用兵,行军打仗,最终决胜负的是单兵素质,“今闻越有处女,出于南林,国人称善。愿王请之,立可见”,勾践遣使聘之,想让她教越国士兵剑戟之术。接下来一段真是精彩之极:

处女将北见于王,道逢一翁,自称曰“袁公”,问于处女曰:“吾闻子善剑,愿一见之。”女曰:“妾不敢多所隐,惟公试之。”于是袁公即杖棘菸竹,竹枝上颉桥,未堕地,女即捷末。袁公则飞上树,变为白猿,遂别去。

袁公与越女过了一招,他以手杖断竹枝,以竹干挑刺越女。但越女的动作比袁公快多了,竟后发而先至,以袁公断竹所遗的竹梢挡住了袁公的进攻。一招之内,高下已判。所以袁公只能化为白猿退走。金庸先生后来写了篇武侠小说叫《越女剑》,又作《三十三剑客图》,第一篇《赵处女》,就是讲的越女阿青的故事。《碧血剑》中还有个“神剑仙猿”穆人清,大抵也以袁公为原型。

《吴越春秋》成书于《易林》之后,但记载的这个故事却远在春秋战国之前,且是以正史的形式所记录。对比前作,白猿的形象得到了更大丰富,武艺超群,神速如电,以至在流传的过程中又形成了一个版本,越女的剑法是白猿所传授,比如杜牧便有诗,“授图黄石老,学剑白猿翁”。

孙悟空曾说:

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,若想人肉吃,便是这等。或变金银,或变庄台,或变醉人,或变女色。有那等痴心的,爱上我,我就迷他到洞里,尽意随心,或蒸或煮受用;吃不了,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。

其实就是猿猴盗妇故事的变种,只不过去掉了其中的淫邪味道罢了。

不难发现,本节中的猿猴具有极快的身法和高深的武功,所以通俗小说乐于借用。这是猿猴作为主角的最初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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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女剑

【二】

至唐朝出现一篇传奇,将两个故事融合到一起,形成了流传极广的《补江总白猿传》。此篇作者不详,成书之由有种种猜想,尤以“诬欧阳询说”最著。持此说者,有晁公武、陈振孙、胡应麟、汪辟疆、鲁迅等。

欧阳询,唐人,一代书家,新旧唐书有传,但据说“貌类猕猴”,遂为盛名所累,致被有心人所诬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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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询《九成宫》

故事讲的是:

梁朝时,平南将军部别将欧阳纥率师略地,远至岭南崇山峻岭之中,忽失妻。纥伤心欲绝,发誓不找到妻子绝不回军。过了一个多月,先找到了妻子的一只绣花鞋,又十多天,在绝岩翠竹之间,听闻有人笑语晏晏。纥艰难无比地到了那里,发现有十余妇人,并在石屋中发现躺在床上的妻子。

纥与众妇人定计,十日后复来,以“美酒两斛,食犬十头,麻数十斤”醉杀盗匪复仇。原来掳走众美妇的是一头大白猿,奔行若飞,武艺若神,号称“百夫操兵,不能制也(上百号人拿着刀枪向他进攻,也打不过)”。即使被麻翻捆牢,生死操于人手,可当纥拿着大刀往他身上招呼,白猿身上犹如铜筋铁骨,完好无损。还好那些妇人事先告知,说白猿脐下数寸是其命门,才得以将白猿杀死。

欧阳纥杀死白猿后,得到了他所有的藏书和宝藏,当然,还有数十名美妇人。不幸的是,他的妻子却已怀有白猿的骨肉,白猿临死前向欧阳纥求情,说:“尔妇已孕,勿杀其子。将逢圣帝,必大其宗。”

后十月怀胎生下一子,取名欧阳询,行动举止都与白猿相似。后来欧阳纥被南朝陈高祖陈霸先所诛,因他平日与江总相善,后者帮他养大了儿子。欧阳询长大成人后,工文学,善书法,知名于时,为唐初名家。

本节中的白猿形象大大跨进了一步,首先是武力值,从武侠步入了玄幻,那些大侠武力值的极限最多能1VS100,而白猿显然能1VS1000;其次,身体强韧度,大侠的身体顶多是个百毒不侵、金钟罩铁布衫,而白猿直接变成了铜筋铁骨。

玄幻与神话仅一纸之隔,这样的白猿离成为孙悟空还远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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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悟空

【三】

明嘉靖年间,刻书家洪楩搜求宋元话本,编得一本《清平山堂话本》,其卷三有一篇名《陈巡检梅岭失妻记》(下简称《陈》),讲的是发生在梅岭地区的一桩白猿盗妻:

北宋徽宗宣和三年,进士陈辛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,偕妻张如春赴任。路上张如春撺掇丈夫赶走一个道童,却不知这道童大有来历。

梅岭之北有一个申阳洞,洞中有个猿猴成精,名叫申阳公,自称齐天大圣。弟兄共三人,另两个一名通天大圣,一名弥天大圣;又有一妹子,号泗洲圣母。白巾公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,能降各洞山魈,管领诸山猛兽,兴妖作法,摄偷可意佳人,啸月吟风,醉饮非凡美酒,与天地齐休,日月同长。这天,大圣见岭下来了一行人,轿中坐着的美人如花似玉,于是眉头一转,定下一计。

陈辛夫妇来到岭下,住进一家客店,打尖歇脚,吃饭睡觉,二更里一阵狂风,不见了妻子张如春。原来这店正是申阳公带着山神所变化。他掳走张如春后,张如春坚决不肯从他,气得这大圣暴跳如雷,爱其美色又不肯打杀,最后没奈何,将一个美人“剪发齐眉,蓬头赤脚,罚去山头挑水,浇灌花本”,每天粗茶淡饭、强行度日。这边陈辛在沙角镇为官,剿匪安民,忽忽三年有余,等来新官交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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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猿

在回东京汴梁的路上,陈辛一行寄宿红莲寺十余日,寺中长老佛法广大、德行清高,齐天大圣申阳公慕其修行,也常来寺中听长老讲经。陈辛打不过申阳公,幸得长老指点,见了妻子一面,并请来了大罗金仙紫阳真人,原来三年前他们赶走的道童正是紫阳真人座下一真人,如果当时没赶走他,张如春便不会有这千日之灾。既然有紫阳下界,齐天大圣再是神通广大,也不是金仙境界的对手,很快就被两员神将擒走。于是陈辛夫妻团圆,回到东京故乡,百年而终。

题外话,陈辛宣和三年失妻,三年灾满是宣和五年,还有两年就是靖康之耻,东京城破,以陈辛的个性和地位,极有可能战死,所以“百年而终”的话,听听就行了。说回话本本身,除了嗜色如命这一点外,故事中的申阳公已基本具备了孙悟空的特征:

1、指身为姓。申即狲,猢狲也,猢狲即猿猴之属;孙,也是“狲”。菩提老祖曾解释孙悟空为何姓孙:

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,意思叫你姓‘猢’。猢字去了个兽旁,乃是个古月。古者老也,月者阴也;老阴不能化育。教你姓‘狲’倒好。狲字去了兽旁,乃是个子系。子者儿男也,系者婴细也,正合婴儿之本论,教你姓‘孫’罢。

菩提老祖就是吴承恩老先生的化身,老先生大才,“孙”的繁体字左子右系,竟是大有深意,只此一点,老先生之才,已高出“申”姓太多太多。

2、神通广大。《陈》中的申阳公,变化多端,能使山神听命于他;且寿年永长,可与日月同长。

3、齐天大圣。《陈》中申阳公已有此称号,到了《西游记》中孙悟空这个称号世人皆知,不必说了。

4、红莲寺长老。《陈》中说长老“是个古佛出世”,由红莲而想到西天,由古佛而想到如来,是很正常的联想。《陈》中长老虽然没直接出手降伏妖猴申阳公,然而大圣曾受他佛法熏陶,屡经点化,戾气已脱;又指点陈辛去找紫阳真人,是个神秘莫测的存在。吴老先生生活在明朝皇帝对道家最宠佞的时代,是以对道家一向不感冒,在《西游记》里,形而上的仙道如菩提、镇元子等,还行;而形而下的妖道简直不是好东西,比如车迟国三圣。所以,老先生把最终定乾坤的道家高人换成佛家祖师,是有清晰的脉络可寻的。

6、申阳公的结局。“紫阳真君判断,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鄷都天牢问罪”,鄷都即鬼城,地狱所在地,可见白猿精的结局,是在地狱里要么把牢底坐穿,要么难逃头上一刀。《西游记》中,孙悟空大闹地府,消了九幽十类的生死薄。这也可看成是申阳公故事的浪漫主义延续。

7、白猿的实力变化。《吴越春秋》中,白猿的武艺虽高,终究是凡人境界;《补江总白猿传》中,剑术通神,千里不留行,已是剑仙一流境界;《陈》中,白猿自称齐天大圣,通变化,识阴阳,兴妖作法,长生不老,已成真正的妖仙。

孙悟空大闹天宫,百万天兵天将中来去自如,可见其实力在申阳公的基础上有相当的拔高。事实上,《封神》中袁洪的实力更接近申阳公,都通晓变化之术,袁洪是在梅山古洞之中修成妖仙,而申阳公居住的地方正好是个古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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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悟空

【四】

《清平山堂话本》刻于明中叶,但这本是宋元说书人创作的话本,洪楩仅是搜求刻印,并无太多主观创作。所以按时间上来说,《陈巡检梅岭失妻记》一文应按宋代话本看待。到了明初,文学家瞿佑又写过一篇《申阳洞记》,可以看成是集《补江总白猿传》与《陈巡检梅岭失妻记》二文的综合创作。

元朝天历年间(1328—1330年),陇西李生流落桂州(即欧阳纥失妻处,今桂林),日以猎射为事。郡中有一钱姓大户,十七岁的女儿忽然不翼而飞。钱翁思念女儿,愿以家产一半和许配女儿以求壮士,但是过了半年仍无音讯。

有一天李生出城逐獐,行得太远,天黑时见深山顶上有一古庙,只能去将就一晚。半夜中,忽有十余人进庙,为首者据神案而坐,从者罗列阶下,就像衙门里升堂。李生张弓搭箭,射中为首之人,众遂溃散。天明后,李生顺着血迹,一路寻找,找到一个超大的地穴,李生失足坠落,在穴中摸索,忽然豁然开朗,见一石洞,上面写着“申阳之洞”。

守门者见到李生来,都很惊讶,李生假称是山中采药人,误坠于斯。守门者问他能否治人?李生说能,于是通报了一番,进得洞来,见一老猕猴卧床呻吟,三个美人侍候着他。李生为其诊脉后,假称自己有仙药,不但能治病,而且使人后天不老。老猕猴服药后,群妖听说能长生,都向李生踊跃求药。于是李生将身上的药倾囊倒出,群妖你抢我夺,全部服下。

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仙药,而是李生射猎时箭上喂的毒药。群妖服药后,应声仆地,李生抽壁上宝剑,全部斩之,共得猴头三十六。他以为三个女人也是妖怪,打算一并杀死,三女哭着说她们都是人,只因被妖猴所盗,久困于此。李生一一审问,其中之一正是钱翁之女,另两个亦是左近良家之女。后来四人得到被猴精强占洞府的老鼠精帮助,成功走出万丈深穴。钱翁见女大喜,说话算话,招李生为婿,另两个女子也愿意嫁给李生。李生一娶三女,从此富贵之极。过了不久再去地穴入口,“无复旧踪焉”,这倒使人想起《桃花源记》的结尾,“后遂无问津者”。

千古大圣,几篇小说:从吴越春秋到金庸武侠,孙悟空跳跃而来

唐人射猎图

为什么叫申阳洞呢?本篇作出了解释,原来猴子属申,十二生肖至今有“申猴酉鸡”之说,因此才取了“申阳”的美名。

相比《补》、《陈》二文,本篇的猿猴精有这么几个演进:

1、更邪恶。群猴在庙中假扮鬼卒,便是真正的沐猴而冠,但恐怕也启发了孙悟空当弼马温的情节。同时,为首者已无名字,更无《补》文中白猿“常读木简”的雅致,可见作者对它们的厌恶。

2、向往长生。为了区区的长生药而能你争我夺,倒令人想起花果山群猴初入水帘洞的抢锅夺碗。

3、武力值下降明显。包括为首者在内,无一妖仙,更是被区区毒药麻翻,可见这群猴精实在太过普通。然而二郎真君与孙悟空大战时,孙悟空却也是被太上老君一镯打翻的。

4、有猕猴出现。这两个字值得注意,吴承恩老先生极有可能是受到这两个字的启发,才创造出了“六耳猕猴”这个形象,二心争竞,搅乱乾坤。

本篇的猴精,若说是孙悟空的原型,简直是对“齐天大圣”这四个字的侮辱。但世事就是如此,你认为不可能的事,偏偏就极有可能发生,这正是墨菲定理的真谛。如上述例子,与西游中某些情节如此呼应,很难说吴承恩在创作时,不曾读到这篇文章。

最初记载在《易林》中的“猿猴盗妇”的故事,经过文人加工,慢慢与《吴越春秋》中的白猿形象融合,形成了神通广大、通晓变化、长生不老的妖仙,并直接启发了孙悟空和袁洪这两个不朽的文学形象的最终形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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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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